湖山有真意 欲寻已惘然

“湖山真意”(选自《北京古建筑》,文物出版社1959年版)

诸雨辰

今天颐和园万寿山西侧的山坡上,有一座四面无墙的三敞轩亭。上悬匾额,题曰:“湖山真意”(一说此匾书于乾隆十六年正月初九,一说题于光绪间)。故此建筑常被称为“湖山真意亭”或“湖山真意轩”。一般认为,“湖山真意”的典故出自陶渊明《饮酒》诗:“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之意,此说可从。

“湖山真意”原名“清音山馆”,早在清廷修建清漪园时已有兴建。据说是乾隆皇帝欣赏音乐之所,乾隆有《清音山馆》诗云:“地籁悠然无籁闲,虚轩如翼冠孱颜。鲁山诗趣分明是,不在烟波缥缈间。”(《清高宗纯皇帝御制诗》卷八十三)诗中所谓“鲁山”,指的是唐人元德秀(约公元695-约公元754),因为他曾任鲁山令,故称。元德秀精通音律,有《破阵乐辞》《季子听乐论》《广吴公子听乐》等,乾隆帝用此典故来形容在此听乐的美妙。

中国古代的木质建筑,在历史长河中往往难免兵焚之祸,清音山馆也如此。清咸丰十年(1860),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,清音山馆毁于英法联军的兵火。至光绪年间,清廷重修颐和园时,遂在清音山馆的原址改建了一座三间敞厅的“湖山真意”轩。

此轩何以名曰“湖山真意”呢?最直观的理解,此轩位于万寿山上,南可望见昆明湖水,自可欣赏湖山之美。然而细细寻味,此轩位近山巅,距“智慧海”尚不远,于此实不可览视万寿山风光;若是观昆明湖,其位置又未必如“佛香阁”之景色开阔。实际上,“湖山真意”本是西观玉泉山的佳所。罗健敏先生在《别了,湖山真意》一文中回忆了他1955年考入清华建筑系时,经老师指点而感受“湖山真意”的故事。一行人登至“湖山真意”轩,于轩亭北望,只见农田开阔,无甚景色。而当他们站在轩亭中间,透过廊柱及栏杆形成的景框往西看时,却震撼了一班建筑系的学生:“这座阁西面的两侧木柱,与上面的横额及花眉子,同下面的木制坐凳栏杆,刚好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画框。透过这个画框向西望去,玉泉山的美好轮廓静立眼前,山巅上一尖一圆两座小塔画龙点睛;山下是一片清风宁静的水稻田。因为是水田,水是浅浅的,水波不兴,却比湖水更静,更有水面之美,它像镜子一样倒映着青山绿树。更远处则是燕山余脉的远廓隐约于苍茫之中,水汽微蒸,薄雾霭霭,朦胧中与无尽苍天一起勾出有山有水的诗的意境。”(金磊主编《中国建筑文化遗产5》)

所谓“湖山真意”,原不必与万寿山、昆明湖相关。其真正指向的乃是一二十里外的玉泉山及水田,乃至百里之外的燕山。建筑者巧妙地借景成轩,以有限空间状无限景色,更将建筑部件拟态成画框,形成一幅淡雅的白描山水诗意图。见得此景,人与湖山竟已不似“看”与“被看”的关系,中国艺术讲究“天人合一”的境界正在于此。所谓“湖山真意”,非在廊柱、木凳间,实已是心中造化,天体流行。便是今日西山脚下已无水田,心境若至此,亦是鸢飞鱼跃。此亦可谓“湖山真意分明是,不在烟波缥渺间”了。

园林建筑专家陈从周在讲述“湖山真意”风景时,亦曾有意无意间提到明人米万钟(1570-1628)的一首《海淀勺园》诗:“幽居卜筑藕花间,半掩柴扉日日闲。新竹移来宜作径,长松老去好成关。绕堤尽是苍烟护,旁舍都将碧水环。更喜高楼明月夜,悠然把酒对西山。”勺园旧址位于今天海淀的巴沟村、六郎庄一带,火神庙(位于今北京市八一学校以北、北京大学以南)以北,西与清华园为邻,则勺园“悠然把酒对西山”所“对”之西山,亦当为玉泉山。其“绕堤尽是苍烟护,旁舍都将碧水环”的山水,自可视为“湖山真意”的直观描写。可见早在明代,西山一带的文人已采用“因水成景,借景西山”之法修建园林了。而“悠然把酒对西山”一句,正是化用陶诗的语典来描写玉泉山的诗意,我们说“湖山真意”典故源于陶诗,有了米万钟这首诗的过渡,似乎就更为顺畅了。

今天的“湖山真意”轩外,紧临轩阁栽种了一片松树林,因而今天向西眺望,除了松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此外,今日轩中设一处小卖部,出售饮料与食品。因而便是站在轩亭中央,湖山的画框亦被商店柜台所遮,见得商品,见不得湖山了。直到某一日,后来的人们从未见过所谓的“湖山真意”,则这个名字,许也就要被人遗忘了吧。于渐被遗忘之处追忆往事,所谓湖山之“真意”,或亦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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